顾恺之：无锡小巷走出的东晋画圣

东晋永和元年，也就是公元345年，顾恺之出生在无锡城的顾家巷里。他的父亲顾悦之是东晋朝廷的尚书右丞，出身江南望族的他从小就浸在书香里，别的世家子弟忙着学经义练清谈，他却总蹲在自家后院的太湖石边，盯着池子里的游鱼、檐角的飞鸟一看就是大半天，随手拿起木炭在白墙上涂画，画出来的小鸟仿佛下一秒就能从墙上飞下来。十几岁时，他跟着父亲去建康的瓦官寺游玩，寺里的僧人正对着满寺的墙壁发愁，没人能为新落成的大殿画一幅壁画。顾恺之当场提出要捐钱百万，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少年在说大话，他却一言不发，关上殿门在墙壁前画了整整一个月，最后给维摩诘像点上眼珠的那一刻，整幅画像瞬间神采飞扬，开门的当天就引来全城人围观，短短几天就为寺庙募得百万钱，“顾恺之点睛”的名号，从此传遍了整个江南。

顾恺之的身上，藏着江南文人独有的通透与痴气。他爱画画，也爱江南的山水，曾经从会稽游玩归来，朋友问他那里的山水景色如何，他开口就说出了那句流传千古的评价：“千岩竞秀，万壑争流，草木蒙笼其上，若云兴霞蔚。”他为好友谢恺画像，不小心把对方的脸颊上多添了一笔，旁人都劝他擦掉，他却顺势在那处添上了一点黑斑，反而让人物的神态更加生动，仿佛那处瑕疵本就该长在那里。他画人物最讲究传神，哪怕画完了人物的形体，数年都不肯给人物点上眼睛，旁人问他原因，他笑着说：“四体妍蚩，本无关于妙处，传神写照，正在阿堵之中。”在他看来，人物的四肢美丑无关紧要，真正能让画像活过来的，全在那一双眼睛里。

东晋权臣桓温十分赏识他的才华，把他召进幕府担任参军，顾恺之跟着桓温走遍了长江南北，见过边塞的长风，也见过江南的烟雨，这些见闻全成了他笔下的素材。他曾经把一柜子自己精心创作的画作寄存在桓玄的家里，桓玄偷偷打开柜子，把里面的画全部偷走，之后又把空柜子封好还给顾恺之，告诉他柜子从来没有打开过。顾恺之打开柜子发现画全部消失，非但没有生气，反而笑着说：“妙画通灵，变化而去，亦犹人之登仙。”在他眼里，自己的画作被天地神灵取走，是这些作品的福气，这份旁人难以理解的豁达，让当时的人都称他为“顾痴”。

他的一生留下了无数堪称千古绝唱的画作，《女史箴图》用细腻的线条画出了古代宫廷女子的仪态与风骨，《洛神赋图》把曹植笔下洛水之神的缥缈灵动，一笔一笔从文字里搬到了绢布之上，后世的画家把他尊为中国山水画和人物画的鼻祖，称赞他的线条“如春蚕吐丝，行云流水”。直到今天，我们还能从流传下来的摹本里，看见一千多年前那个无锡少年的笔底风华。

公元409年，顾恺之在南京离世，他的痴气与才华，早已刻进了江南的文脉里。如今无锡的顾恺之纪念馆就坐落在市中心的公花园里，馆里陈列着他画作的复制品，老无锡人路过那里，还会和身边的孩子讲起，千年前那个从顾家巷走出去的画圣，用一支笔，点亮了整个中国绘画史的起点。